​黄永玉《比我老的老头》 | 年轻人容易错过老人

黄永玉《比我老的老头》 | 年轻人容易错过老人

一年前，“一代鬼才”黄永玉潇洒豁达地走完99岁的人生，一年后，在一篇纪念他百岁冥诞的文章里，看到《比我老的老头》的只言片语，于是想着找来看。估计是历史原因，读书软件里没有上架，张老师在网上找到了电子书。

这是一部记述已故师友们的回忆录，记录了十五段诙谐生动、妙趣横生又笑中带泪的往事，作家钱钟书、沈从文、黄裳、聂绀弩，画家齐白石、林风眠、李可染、李苦禅、许麟庐，漫画家张乐平等人的性情、轶事跃于笔下。一人一篇，或在老头去世之际以文悼念，或在重要展览开展之前以之庆贺，长长的文字里，记录了他年轻时和前辈、大家的相处细节与珍贵友谊，也将近代中国艺术生活史凝缩其中，大到文革“黑化事件”风波，小到大雅宝胡同里领居哪家哪几个孩子什么性情，热闹、有趣、风雅，正如他在1979年所写的文章《太阳下的风景——沈从文与我》里提到的，那么漫长，那么浓郁，那么色彩斑斓，字里行间也嘲讽着时代的扭曲与残酷，还带着些许曲终人散的不舍与眷恋。

一、温暖陈香的细节

老头们个个大名鼎鼎、如雷贯耳，大多出现在我们小时候的课本里、口耳相传的故事中。虽然离我们只差半个世纪，但因为那段特殊的历史，因为没有认真去了解，以往只知道一点大概。这一次在黄老诙谐幽默的笔触下，读到了很多。

比如初见齐白石先生

老人见到生客，照例亲自开了柜门的锁，取出两碟待客的点心。一碟月饼，一碟带壳的花生。路上，可染已关照过我，老人将有两碟这样的东西端出来。月饼剩下四分之三；花生是浅浅的一碟。“都是坏了的，吃不得!”寒暄就坐之后我远远注视这久已闻名的点心，发现剖开的月饼内有细微的小东西在活动；剥开的花生也隐约见到闪动着的蛛网。这是老人的规矩，礼数上的过程，倒并不希望冒失的客人真正动起手来。天晓得那四分之一块的月饼，是哪年哪月让馋嘴的冒失客人干掉的。

比如和三毛创作者张乐平的喝酒趣事儿

“晚上，他也时常带我去街上喝酒……

他说我听，呷一口酒，舒一口气，然后举起筷子夹一小块牛肚送进嘴里，我跟着也来这么一筷子。表面我按着节拍，心里我按着性子。他一边喝一边说；我不喝酒，空手道似的对着这一小碟东西默哀。第一杯酒喝完了，他起身到隔壁打第二杯酒的时候，机会来了，我两筷子就扫光了那个可怜的小碟子，并且装着这碟东西像是让扒手偷掉那么若无其事。

他小心端着盛满的酒杯，待到坐下，发现碟如满月明光，怆然而曰：

“侬要慢慢嚼，嗬!”

然后起身，走到炖锅旁再要了一碟牛肚。他边喝边谈，继之非常警惕我筷子的动向。”

比如和汪曾祺一起蹭黄裳的饭

“我跟曾祺哪里有钱？吃饭、喝咖啡、看电影、坐出租车、电车、公共汽车，我们两个从来没有争着付钱的念头。不是不想，不是视若无睹，只是一种包含着多谢的务实态度而已。几十年回忆起来，几乎如老酒一般，那段日子真是越陈越香。”

二、年轻人容易错过老人

长寿对这位沧桑老人而言，究竟是何种况味？他曾说：“活得这么老，常常为回忆所苦。”

他在封底写了一段话，形容很贴切到位：“哎，都错过了，年轻人是时常错过老人的，故事一串串，像挂在树梢尖的凋零的干果，已经痛苦得提不起来。”他说，每个老人家都有可爱可敬的东西，有时间应该多跟他们接近，能得到很多教益。

那个特殊的年代，优秀的艺术家们层出不穷，然而，会画画的不一定会写书，会写书的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机会继续写。

比如齐白石、许麟庐：

“齐老头过世多年，研究他老人家的书籍出了一本又一本，齐老头又不是写书的，理论都在脑子里和言语间，这些珍贵的珠玑只有身边的徒弟们才能会心。苦禅这位好老头太早仙逝，剩下个许麟庐，我真觉得可惜没有或很少有人去向他讨教、认识齐白石。随口道出的机密,比堂而皇之的“叫板”珍贵得多。许麟庐是座齐白石矿，我懂得他。

……

麟庐兄多年随侍齐老之侧，可惜老兄没有记日记的习惯，否则俨然一本“罗丹论艺术”式的“齐白石论艺术”，将成为艺术宝典。

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齐白石艺术的通人。这情况别人难以认识；恐怕连老许自己也不自觉。”

比如沈从文：

“我有不少尊敬的前辈和兄长，一生成就总有点文不对题。……沈从文表叔生前最后一部作品是服饰史图录，让人哭笑不得;……。”

“从文表叔的决心下得很蕴藉，但是坚决。……三十多年来，只有过一篇回乡的短短的游记，其余的是大量的有关文物考古的文章。”

“自从他告别了文学之后,我有时几乎忘记他是位文学老手。这真是我的莫大损失，没有更多地听他谈谈文学的见解，尤其是解放后他不断地远离文学活动之后的见解，听听他对于现代文学客观的意见。

他是一位极能排除困难、超脱于自我而工作的智者。眼看他逐渐老去，却从未褪去雄劲的生气，他一定会谈出有关文学命运的精辟意见。”

人都有磁场，你是什么样的人，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。能写会画的黄老，结识了这么多可敬可爱的老人，他将前辈们对他的关爱和提携铭记在心，并把这段珍贵的历史记录了下来，同样，也给了我们接近和收教益的机会。很多外行的后人可能不太懂欣赏他的画作，但是文字的力量是穿越时空而直击人心的。

疫情那两年，看他写的自传体长篇小说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》，他留下了很多为人处事的感悟，亦如珍贵的珠玑，让人受益匪浅。

比如，要多读书。

“其实，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就是读书。一个人读书越多越会想，办什么事都比别人清醒，比别人有条理，懂前后。”

“最重要的一点是，任何时候我都看书。不管多么痛苦，有书陪伴。一本书就是一个好朋友，它教你一些道理，敢让你，多角度地影响你。没有书本陪伴，恐怕这一辈子不会活到这么大岁数，还能够快快活活的。”

比如，勤奋。

我不会打牌，也不喝酒，下棋也不行。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工作，没有浪费时间在别的东西上面。我不怕辛苦，每天工作八九个小时，上午写，下午画，晚上还读书。

认认真真地做一种事业，然后凭自己的兴趣，读世上一切有趣的书。

比如，真诚。

诚实是简单的，掩盖要费很大的力气。所以我一辈子就是这样，不行就不行，行就行。

道理千千万万，只有影响了我们的，才是我们自己的。

多读书，多感悟，愿我们都从中得到教益。